亦诙亦谐,亦师亦友
——散忆我和方力钧的这些年
方力钧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、最深刻的人。我对他有一种特别的信任和精神依赖,在我心目中,世界上所有的画家,都没有方力钧画得好,他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是单列的,没有任何可比性。
--陈玉东
这么多年来,提起方力钧这三个字,我的丑脸上就会浮起由衷的笑意。每次见到方力钧,我都能高兴好些天,陡然觉得,我仿佛有一丟丟儿成长,因为,方力钧于我而言,是学术导师,更是精神教父,却又如同家人、哥儿们一般的存在。
方力钧是我的老师,他比我大8岁,我们是亦诙亦谐,亦师亦友的关系。
1989年,我18岁,他也就26岁。那一年春节,方力钧从北京回来,他和王志平(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雕塑系,方老师的朋友)在邯郸办了一个美术班,我就在他们办的这个美术班学习绘画。方力钧教了我两三个月,在那期间,我们有非常密集的接触,比如说当我们画完画儿以后,方力钧把所有的画儿都放在墙角,并排成一排进行点评,首先让我们自己评说,每个人先站出来说这张画儿画得怎么样,说自己的缺点和优点,也说别人画儿的缺点和优点,我们班差不多有8、9个同学,每个人说完以后,他最后站出来再点评一下,这是他的教学方式。那几个月,我和方老师走得比较近,关系比较密切。也许因为我们俩性格相投吧,我觉得他挺开朗,做什么事有板有眼的。

2009年,方力钧(左三)和陈玉东(左二)等在北京岳麓山庄餐厅小聚
学完之后,方力钧把他自己收藏的一叠八十年代初的国外名画家的画册,最后都送给我了。
事实上,在此之前,我在“89现代艺术大展”上就见过方力钧,时间应该是1989年1月份。栗宪庭老师策划的展览,在中国美术馆举办,当时方力钧还是大四的学生,他有两张素描参加了展览。我和邯郸的周蝶慧老师一起去中国美术馆看的展览,现在她在美国。是周蝶慧把方力钧引荐给我的,因为我们都是邯郸人。那个展览给我的感觉很震撼,各种流派的都有,包括行为艺术。当时我刚刚学绘画,就觉得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画,这个展览给我非常大的触动,特别是我看到方力钧有两张素描作品,画的是一群人物,都是光头,当时觉得有点怪异,当我见到他本人以后,就觉得是画如其人。
在方力钧办的美术班学生里面,我和他贫嘴的时候比较多,其实我当时画得并不好,但是每次课后没事就爱开玩笑,我喜欢和方力钧开玩笑,有时候开得比较过分。我们虽然是师生关系,但我们之间没什么代沟,在一起比较好玩儿,当时我和其他同学不太一样,我已经在工厂上班了,为了脱离这种环境,我的目标很明确,我要考学。
我和方力钧开得最大的一次玩笑,是1990年的元宵节,我们邯郸举办花灯展,他也出去看了。当时,邯郸中华大街两边大约2公里长全部是彩灯,人山人海的,找不到他,我们在群艺馆画画,灯展指挥部就设在群艺馆,就是怕人走丢失、怕发生意外,所以每间隔100米,就架设了一个大喇叭,专门用来广播找人。然后我就去了,我对灯展指挥部的人说:“我们家小孩儿走丢了,他5岁,叫方力钧。”灯展指挥部的人说:“好,我马上给你们广播一下,把方力钧找回来”,然后我就回去了,回到画室,继续装模作样地画画儿,诸位可以脑补一下那个情景和画面。果然,不一会儿,方力钧就用脚推开门说:“谁干的?”大家都在看我,我就站出来了……
这样的恶作剧很多,有一阵子,方力钧非常迷恋打气枪。那时,他已经大学毕业了,他在罗城头的画室画画儿,我们没事儿就去找他,他拿着气枪出去打麻雀,我们模仿能力很强,没事儿也找个气枪和他打。那次,我们和方力钧一起去左西村春游,记得那天,我带着两个同学出去打鸟,技术有问题没有打到,又不甘心。我在河边说,我们做一只小鸟假装挂在气枪上,等过河的时候故意让小鸟掉到水里,以此证明我们也打到了小鸟,这是多有面子的事。我们就用泥巴做了一只假鸟,用绳子、塑料袋挂在气枪的口儿上,然后故意拽掉它,假装打的鸟儿,掉到河里冲走了,反正方力钧在河对岸也看不清楚。方力钧带着几个人一声不吭地在河对岸等着我们,等我们过去以后,他们几个一拥而上,直接把我们给胖揍了一顿,让我们蹲在地上。其实,他们早就看出来了,我们玩儿的小把戏,故意不拆穿,把我们骗过来,哈哈,没想到他们比我们还坏。
回想那时和方力钧在一起,实在太好玩了,这样逗贫的事不止发生一次,记忆里还有一次。我们和他玩“骑马打仗”,方力钧和王志平两个人当“马”,我和另外一个叫南方的同学(这次参展“中国酒经”当代艺术展的南方,现任职河北师范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油画系副教授)骑“马”。方力钧当时就是光头,他驮着我;王志平是长头发,驮着南方。我那时候也就18岁,太顽皮,一摸方力钧的光头,有一种感觉,就是想动手打。方力钧说,你这家伙,“马”还没跑呢!玩儿骑“马”打仗的时候,南方比我小好几岁,因为我比较瘦小,我一直给南方使眼色,意思是说,咱们故意使坏,累倒这两匹“马”。
方力钧在和我们玩儿的时候,特别可爱。你现在看他胆子大,当年,我们玩鬼故事的游戏,也把他吓得差点儿坐地下了。那时候,在群艺馆,他还年轻着呢。我们在一块儿画画儿的一位女同学,晚上关了灯,讲鬼故事,讲到最后最紧张的时候,她说,这个鬼走到另外一个鬼跟前,找到了抓他的那个女鬼,这时候,她突然指着方力钧,方力钧也没有任何防备,那个女同学突然在他背后大声说“就是你!”,把方力钧吓了一跳,直接滑到地下了。那次,真把他给吓坏了,黑着灯,趁他没防备,她说“就是你!”
美术班学习结束之后,我经常给方力钧打电话,找他聊天儿,他说话的柔韧度永远都有。我对他有一种特别的信任和精神依赖,在我心目中,世界上所有的画家,都没有方力钧画得好,他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是单列的,没有任何可比性。
后来,我在圆明园画家村给方力钧做了两年助手。1993年,我去北京以后,1993年,我去北京圆明园福缘门以后,我和刘枫华(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,河北舞剧院的美术师)住一个院子,是方力钧帮我找的住处,很小的房间。有这样一件事,让我印象深刻,那年冬天,北京的雪非常大,前一天晚上方力钧帮我把炉子点燃,我那时候大专刚毕业,生活有点不能自理,还不太会做饭。方力钧亲自动手帮我盘好炉子以后,告诉我怎么去生火,我说学会了。结果,第二天下大雪,他来敲门,我不想动,我懒啊,就赖在床上,心想,这么冷的天儿你还来。他敲了半天,我都不吭声,最后他说,“你要再不吭声儿,我就踹门了”,我说“我在”,他就训我,“怎么回事?你不开门”,等我开门了,我惊讶地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说,“我怕你煤气中毒死了,没事儿的话我就放心了,我走了。”就是这么简单。那天,下着大雪,从他住的友谊宾馆骑自行车到圆明园大约有4、5公里的路,他担心我,这就是他的为人,这种情分就没得比,在我心目中,方力钧是永远的老师。
2016年,在方力钧北京宋庄的工作室
我在圆明园呆了两年,从1993年到1994年2月份,等他离开圆明园搬到宋庄小堡村的时候,我就离开了。在给他做助手的时候,我只是帮他绷布、做底,干一些杂活儿,包括一些碎活儿,其实,他那里也没什么活儿让我干。他告诉我画油画的过程,重要的是能接触更多的人和事,这种体会是靠自己的。他并没有告诉我这笔怎么画,那笔怎么画,他只是告诉你这个活儿怎么干,他很巧妙地告诉我,只要很有心地观察,都能得到。
我离开方力钧以后,还有一个情境也挺可乐的。那是1997年,他的工作室在宋庄,有一次,我带了很多人去北京。我想,人太多不应该麻烦他了,我就给他打电话,我说我已经在小堡村村口,他说,“你等我,我马上接你!”我想,他怎么着也得开车来接我,他来了以后,我就傻眼了,哪知大夏天,他骑一辆破自行车,而且,自行车前面还用一个鞋垫当刹车,他是故意这么玩儿,我当时还开玩说这是“方力钧牌”的“奔驰”车,然后,他把我带到他的工作室。反正我和他说话没大没小的,我一直喜欢跟他开玩笑。
方力钧是我的老师,但他从来没有刻意教我,他跟学生说话从来不会用指令性的语气,他都是言传身教,比如说,跟方力钧学做人。举一件简单的事儿,2004年,我去云南大理旅行结婚,当时正是元旦,到了大理,我就给方力钧打电话,告诉他我结婚了。他问,“你在哪儿?”我说,“在大理古城邮电局”。方力钧说,“你往东看100米”,哈哈,我看到一个光头在那儿站着!当时,我不知道方力钧在大理。那天晚上,在他大理工作室,还有皮力(曾担任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艺术管理系讲师,策展人、批评家,融美术馆馆长。)两口子,我们两口子,以及一个台湾人,那天晚上喝了10来瓶红酒,我直接就喝趴下了,一堆人全都在找新郎官。我喝醉了以后,第二天早上,方力钧来宾馆接我们),我当时不知道去他那儿,他笑着说,“傻小子,走吧,回家吧”,我说“回家,去哪儿?”他说,“走,跟我走”。我跟着他去了他的工作室,他当时开了一个客栈。他开着车去宾馆把我接到他家玩儿了有半个月,我和他父亲在一块儿玩儿,他父亲带我们去大理古城来回转,帮我买衣服。方力钧每天都嘲笑我,说,“咱还喝点红酒嘛”,我自从喝红酒喝醉以后,就不能再听“红酒”这两个字,我一听到“红酒”,胃里就相当不舒服。等我从大理走的时候,方老师问我行李多吗?我说还行,他说你要是不觉得重的话,多拿两本画册,是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的特别厚的画册。
从1989年到现在,我们俩认识已有37年还多了,这种师生情分在别人看来不像老师和学生,有时候高兴就喊方老师,不高兴了就喊老方。我曾说方老师太鸡贼了,现在喊他老方,等他到80岁还是老方,从来不用改口儿。最早,方力钧第一次和刘炜办展览,我给他写过一篇文章,那篇文章的题目就是“永远的老方”。
记忆里最难忘的是方力钧30岁生日,1993年12月4日,我也在现场:是在他圆明园的工作室,来了一堆他的朋友,王音、岳敏君、杨少斌、杨茂源……我还叫了我的两个同学过来参加他的生日。杨茂源特别逗,方力钧生日那天,杨茂源让我买葱、姜、蒜,他故意把葱、姜、蒜三个字全写错了,让我去买松花蛋,切松花蛋又说找不到刀。杨茂源直接从头上拔下来一根头发,就这样“切”松花蛋。那天,方力钧工作室聚集一堆人,他们喝酒喝得挺凶,又是啤酒、又是白酒,我就发坏搞恶作剧了,我把二锅头里面兑上白水,盖上盖子往那儿一放,我心想让他们拼酒去,结果王音喝完瞪瞪我,说二锅头怎么没味儿?永远记得,方力钧30岁的生日,一波人在他工作室,又唱歌又玩闹,他生日那天挺开心的,喝醉了。那会儿他跟米莎已经结婚了,米莎人也不错。他结婚之后变得爱干净了,这是他婚后最大的变化。
2017年,与方力钧在邯郸响堂山
我还提供一个细节,方力钧小时候在邯郸国棉一厂家属院住过,大概是两三岁,然后他们家又搬走了,他妈原来是国棉一厂职工,他在国绵一厂呆过,我那会儿就在国棉一厂,但那时候我们没有交集。我父亲和他父亲认识,他们之间有交集。后来,我给他做助手,我们在圆明园养狗,那狗是我和他父亲从邯郸坐火车抱过去的。那时候我们喜欢养狗,最多养了四五条狗。他说,“要像野狗一样生存”。我觉得他性格里有这种因素,他是无拘无束的人,永远不会被某一个点给拴住,除非他感兴趣,他有很多种办法挣脱束缚。他父亲做事很温和,他母亲很开朗。他长相像妈妈,但他内心很细腻。比如他画画,他的素描画得非常细,但也能放得开。可以这么说,方力钧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、最深刻的人,他是非常迅速地看各种流派、各种方式的绘画,看完了以后就直接吸收了,他始终把自己的艺术建立在自己游刃有余的境界,我现在仍然是这么看他的。
我最难忘的记忆,也是最难过的一件事,就是方力钧的父亲去世,我没有参加葬礼,这是我比较遗憾的。当时,正好我结婚10周年,带着孩子去云南。我觉得我和方力钧发生的事,有两件难忘的事儿都发生在云南。一是我结婚度蜜月在云南,然后他父亲去世,我也在云南。当时我接到短信,正赶上马上要过年,买不到机票,我委托我在天津的朋友,也是方力钧的学生刘震彪,我说你赶到通州区参加葬礼。当时,他接到我通知的时间,赶到宋庄已经是晚上了,他四处买鲜花但是买不到。最后葬礼那天,他给我拍的照片传过来,买的是百合花,放到最前面了,紧挨着他哥儿俩买的花儿,对我来讲这是一种安慰,因为他父亲对我很好,这么大的事儿应该过去,这是我非常遗憾的一件事。这个事儿不需要解释,我解释反而是多余,我只能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安慰一下他,我没说别的,我只说,“节哀吧,生活还要继续。”
2026年7月,与方力钧在邯郸美术馆
这些年,方力钧有变化,他原来很外向,有一些锋芒毕露的地方现在看不到了,这个细微的变化我能感觉到。他现在变得更温和了,他把很多东西舍弃了,而且有时候,也承担了一些非议。面对误解,他也没有解释。现在他更忙了,作为我们学生来讲,不愿意打扰他,我也理解现在的他。这些年,我觉得我在一点点地成熟,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在一点点地改变。我最大的心愿,就是在邯郸美术馆给方力钧举办一个展览。他是从邯郸走出去的,邯郸的美术馆、邯郸的博物馆,至今没有一次方老师的展览,我觉得很过意不去。我前年就在提,我说在邯郸一定要有一个方力钧的展览。这件事做出来以后,我就没有遗憾了。作为我来讲,这也是回报他的方式。
终于,经过多方努力,在我坚守了12年的邯郸王边溪谷画家村,圆了我的梦。2026年7月24日,由冀少峰担任策展人、方力钧出任艺术总监的“2026《中国酒经》当代艺术展·邯郸站”在邯郸美术馆启幕,展期持续至9月14日,邯郸美术馆、王边溪谷美术馆双馆同步展出。2026年7月23号,在王边溪谷画家村的欢迎晚宴上,当方力钧醉眼迷离地举杯庆祝,玩笑地说我,“东子,你个小屁孩儿,还真弄成了!”时,我感慨万分,万分感慨!
蒙蒙细雨中,我的思绪、记忆,仿佛飘回、代入了许多和方力钧老师相处的一幕又一幕……






